
初 旭
半生辗转,回望来路,最难忘的青春刻度,始终定格在乌蒙山深处的皇华小镇。这座坐落在尖山子脚下的川南古镇,藏着我的懵懂、窘迫与顿悟,以一场短暂的半程求学,打碎了我少年时代的虚妄幻想,为我后来的人生逆袭,埋下最坚韧的伏笔。
我老家在古蔺丹桂镇一个叫龙厂沟的地方,群山阻隔了我的视野,却隔不住山里少年对远方、对学堂、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寒窗数载,我从戴帽的丹桂中学奋力突围,考入皇华四中高中部。在那个读书不易的年代,这份录取通知书,是我最耀眼的荣光,彼时的我满心窃喜,总以为从此便能挣脱山野的束缚,奔赴心之所向的未来,以为书本可以改写命运,以为前路皆是坦途光亮。

初识皇华,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古朴模样。这座古名㮟溪的小镇,静卧在一条山脊之上,从猴虎山往山下望去,两排青瓦老屋沿山脊铺开,像大山披落的一袭素色衣裳。一条青石板路从两排街房间穿过,直插清清的小河边。那石板路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脚步磨得温润发亮。幽深的水巷子、高高的石檐坎,藏着边地古镇的岁月沧桑,自带一种静谧又神秘的气息。
街坊的老人们常讲起皇华的由来,其间藏着两段温柔的过往。清末赵尔丰经略川南,进剿尖山子苗沟一带,在此设衙理政,感念边地安宁、民生向好,取“皇恩浩荡,光华远布”之意,定名皇华。也有民间佳话流传,彼时春日遍野油菜花盛放,满目金黄烂漫,因“㮟溪”之名太过乡土,遂更名“黄花”,经川南方言代代流变,终成雅致隽永的“皇华”。风雪漫过山脊,岁月更迭四季,这座小镇,自带着山野赋予的厚重与温柔。
从前每逢春节拜年,我便从龙厂沟徒步数十里山路,翻石宝寨,径挖红凹、筲箕弯,穿古镇而过,去往龙田坝的亲戚家中。彼时只顾赶路,从未细细端详这片土地的模样,只记得山脊风凉、石板路幽,烟火人家藏于青山绿水间,是深山里难得的温润烟火。可当我真正驻足此地求学,才读懂,皇华的诗意山水里,藏着少年最艰辛的成长磨砺。
那个年代的求学岁月,清贫是底色,坚韧是铠甲。彼时读书需要背粮交公兑换粮票或自行背米上交伙食团,方能换取一日三餐。每到周末,便是我最奔波的时刻。周六归家,父母早早为我备好干净饱满的大米,收拾妥当,我背着二十余斤粮食,徒步半路的亲戚家借宿。次日破晓,晨雾笼罩山野,十里花池沟荒无人烟,山路崎岖幽深,雾气缭绕间草木婆娑、寂静无声。年少独行的我,满心惶恐、步步谨慎,满心忐忑奔赴学堂,每一次独行,都是一场与胆怯的对峙。

校园的清贫岁月,更是刻入骨髓的记忆。三餐最常见的是清寡的南瓜汤,日复一日、单调乏味。一碗清汤下肚,碗底常沉淀着细碎泥沙,混杂着几粒黄白相间的辣椒米,像无数双细碎的眼睛,静静打量着少年窘迫无奈的青春。初到学校,无床可栖,只能与同学挤卧而眠,生怕一个轻微的翻身,惊动他人,窘迫难堪不忍回首。幸而同窗情暖,有王元尧、王顶修两位同学伸手相助,陪我一起折下校园边的泡桐树枝,作为床垫,并从田间悄悄“偷”来稻草,亲手搭建起一方简陋床铺。
那个夜晚,躺在松软的稻草床上,隔绝了拥挤与局促,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踏实的觉。那一方简陋的小床,是少年异乡求学最安稳的归宿,也是困顿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。可物质的窘迫终究难以消解,清贫的日子磨平了青春的浮躁,也乱了少年求学的心境。每日三餐成了最大的心事,上课时常心神不宁,一到饭点,便和一众少年争相奔赴伙食团,一场百米冲刺,藏尽寒门学子的窘迫与心酸。

为了安稳温饱,我转而寄宿龙田坝亲戚家中。三餐温饱得以安稳,却多了一身烟火劳碌。每日破晓,山野晨光未亮,我便起身帮亲戚下地劳作,待坝里学子纷纷奔赴学堂,我才放下手中农活,心荒荒地吃过饭,一路小跑五六里山路赶往学校。次次气喘吁吁、步履匆匆,终究难逃迟到的结局。站在教室门口,局促地喊一声报告,迎着全班同学异样的目光,少年的自尊被反复地揉搓,羞愧与自卑萦绕心头,久久不散。
半年高中时光,短暂却滚烫,彻底打碎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。我终于看清现实,读懂生活的不易,读读懂许多光鲜背后的艰辛。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,那个寒冬,一纸通知传来,皇华四中高中部停办。成绩优异者可转去龙山、东兴或古蔺城区学府继续求学,而成绩平平、无钱无靠山的学子,只能自寻出路。彼时的我,深知自己便是后者。
回望家中境况,人口众多、父母年迈,哥嫂辛劳、妹妹质朴,一家人扎根山野、终日劳作,倾尽所有供我读书。我寒窗苦读数载,已然是家人拼尽全力托举的结果,再不愿拖累亲人及清贫的家境。反复斟酌之后,我毅然亲手斩断自己的大学美梦,主动放弃学业,收拾行囊返乡归田。
年少时常常自嘲,半生戏谑,总笑自己荒唐,一不小心,读垮了一所高中,荒废了一段青春。玩笑的背后,是当年一位少年难以言说的无奈。可岁月沉淀后才懂得,那场半途而废的求学,从不是人生的遗憾,而是命运的成全。它让我褪去少年稚气,告别虚妄幻想,早早读懂责任与担当,学会直面生活、接纳平凡、逆风成长。

离开学校之后,一个人静静地呆在老家龙厂沟自我疗慰,但我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。一边躬身田野、辛勤劳作,扎根故土战天斗地;一边灯下苦读、深耕笔墨,从未放弃心中热爱。山野磨砺心性,苦难淬炼风骨,正是那段清贫的皇华岁月,练就了我坚韧不屈、不甘平庸的性子。此后半生,我步步前行、不断突围,从面朝黄土的农民,一步步走出山野,踏入职场、执笔从文,逆袭成长。
后来的我。又亲手手砸碎了安稳的铁饭碗,勇敢奔赴热爱,做记者、当编辑、深耕法律服务、运营新媒体、合伙创办公司,在不同的领域深耕折腾,挣脱命运的桎梏,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。有人问及学历,我常以“农业大学”幽默自嘲,旁人诧异不解,务农出身,何以提笔撰文。却不知,乌蒙山的山野、皇华的风雨、半生的苦难,便是我最好的母校,赋予我直面人生、向阳而生的底气与力量。
时隔多年,我再次踏足皇华故土,陪友人重游这片刻满青春记忆的土地。旧地重游,万般感慨涌上心头。岁月流转、山河换新,昔日破旧简陋的皇华四中,早已迭代蜕变,成为崭新靓丽的皇华中学,书香绵延、桃李芬芳。

昔日步履匆匆、无心细赏的龙田坝,如今满目盛景、生机盎然。连片稻田绿意翻滚、层层叠叠,一条溪河蜿蜒流淌,如蛟龙游走田间,滋养着一方沃土良田。田坝间“和美皇华”的字样格外醒目,听闻是时任皇华镇党委书谢春芳,在此历时三载,扎根乡间,深耕细作,让干山变稻田,倾力打造出的“蔺州粮仓”样板。青山含翠、田畴似锦、流水潺潺,一派岁月静好的田园盛景。
年少匆匆,只见生活疾苦,不识山河大美;中年回望,历经世事沧桑,方懂故土温柔。皇华的半程求学,是我青春的分水岭,让我丢掉幻想、直面现实,让我读懂:人生从无捷径,所有光鲜背后,皆是风雨磨砺。
华夏大地,龙的图腾深入人心,人人皆有成龙之志。我们平凡众生,或许终其一生,难成腾云而起的巨龙,难抵光宗耀祖的万丈荣光,但我们始终可以心怀山海、怀揣龙梦,心怀热爱、奔赴远方。
半生风雨,半生修行。感谢皇华这片土地,以一场青涩困顿的青春,渡我成长,予我坚韧。那些跌跌撞撞的过往,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光,终成我人生最珍贵的馈赠。我感谢皇华,我感谢那些曾经的磨难经历。
作者介绍:初旭,原名王先军,四川泸州人。系民建会员、基层法律工作者。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四川省品牌促进会智库专家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。主要著作有白酒专著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、辞赋专著《泸州百业赋》、城市品牌专著《最泸州》、散文集《山地风流》、报告文学集《遍地英雄》,长篇纪实文学《飞夺泸定桥》等,系十三集大型纪录片《航拍赤水河》总撰稿和导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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