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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鸢煞——川南乡村的梦境纪实

时间:2026-02-07人气:编辑: 初旭

《中国眼球经济》序言.png11111.jpg

云梦客

  我至今仍能清晰忆起那个黄昏的每一寸光影、每一缕风、每一声嗡鸣,那不是寻常的梦,是川南深山里缠人的阴祟,是贴在骨头上的恐惧,醒过来时,后颈还沾着山土的腥气,袖口仿佛仍停着那只红绿尾的毒蜂,冷得刺骨。

  我生在川南丘陵深处的村子,山多、林密、雾重,老人们常说,黄昏是阴阳交界的时辰,山风会带野鬼过路,纸鸢不能乱放,蜂子落身要躲,醉汉拦路是索命,这些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,我从前只当是老人吓小孩的话,直到那个梦,把一切都钉成了真。

  梦里的我,还是七八岁的模样,光着脚板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小镰刀,和发小阿竹蹲在后山的青杠坡割牛草。川南的黄昏来得慢,日头斜斜贴在黛色的山尖,天是腌菜缸里浸过的橘红,混着灰蓝的云,风裹着松针、芭茅、湿泥土的腥气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坡下的稻田收了谷,只剩齐根的稻茬,远处村子里飘起淡白的炊烟,犬吠声隔着山坳飘过来,稀稀拉拉,一切都和我儿时真实的午后一模一样。

  我和阿竹埋着头割草,镰刀割过芭茅的沙沙声,是山野里唯一的活气。阿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伴,话少,手稳,割草比我快,他蹲在我左侧,裤脚卷到膝盖,腿上沾着草汁和泥点,和现实里丝毫不差。我们要割满一背篼草,赶在天黑前回家,晚了,家里大人要骂,山里的夜路也怕人——川南的山,夜里有“山魈子”,有“落魂鬼”,有挂在树上的吊死鬼,老人们说,走夜路不能回头,不能吹口哨,不然会被勾走魂。

  就在草快割满背篼时,天上忽然炸起一阵嗡嗡声。

  不是蜜蜂、不是马蜂、不是飞机,是沉钝的、带着震颤的嗡鸣,像老纺车的轴锈死了硬转,又像无数只虫翅在半空齐振,贴着头皮滚过去,震得耳朵发麻。我和阿竹同时停了手,猛地抬头,望向西天。

  坡顶的乱石包上,立着一个妇人。

  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衫,头发挽成川南妇人常见的圆髻,插一根木簪,脸埋在黄昏的阴影里,看不清眉眼,只觉得身形单薄,像被风一吹就倒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,线的另一头,飘在半空——是一只红绿相间的风筝。

  那风筝扎得怪,不是川南常见的蝴蝶、蜈蚣、老鹰,是方方正正的布面,红布拼绿布,艳得刺眼,像丧家挂的招魂幡,又像巫婆家画的符纸,拖着长长一串碎布尾巴,红一片绿一片,在昏黄的天里晃悠,飞得极高,却稳得反常,风再大,也不歪不斜,就悬在我们头顶,嗡嗡声跟着它走,它动一声,嗡鸣就响一阵,像活物在喘粗气。

  川南的规矩,黄昏不放鸢,放鸢引鬼缠。风筝在老辈人嘴里,是“引魂灯”,是“通天线”,黄昏放鸢,是把阳间的气引到阴间,或是把阴间的东西牵到阳间,是大忌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莫名发慌,想拉着阿竹走,可脚像钉在了土里,挪不动半步。

  那妇人一动不动,就站在乱石包上,像尊石菩萨,又像守山的阴差,静静地看着我们,看着那只红绿风筝,没有半点要收线的意思。

  风筝越飞越低,嗡嗡声越来越近,红绿色的布面在风里翻卷、扭曲、收缩,原本软塌塌的布身,忽然鼓出硬壳,碎布尾巴化作细而尖的足,翅膜撑开,透明的翅脉泛着冷光——风筝没了,变成了一只脸盆大的毒黄蜂。

  是川南山里最毒的“七里蜂”,尾刺能蜇死人,翅上沾着红绿的纹,和那风筝一模一样,嗡嗡振翅,直冲冲朝我扑来,我想躲,想跑,浑身却僵得像石头,眼睁睁看着它“啪”地一声,落在我的蓝布袖口上。

  尖刺抵住布料的瞬间,一股阴寒顺着胳膊钻进去,直抵心口,比山涧的冰水还冷,比腊月的霜还刺骨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足爪勾着布纹,翅膀贴着我的皮肤震动,嗡鸣就在耳边,像索命的咒。

  “甩!快甩!是蜂子煞!”阿竹的声音破了音,带着哭腔,是川南山里孩子才懂的恐惧——蜂子落身不甩,是要被索魂的。

  我用尽全身力气,胳膊猛地一甩,像甩脱一条缠在手上的毒蛇。

  袖口一空,嗡鸣声戛然而止。

  可眼前的东西,让我魂飞魄散。

  黄蜂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醉汉。

  身高八尺,膀大腰圆,穿一件脏得发黑的粗布褂,敞着怀,胸口露着黑毛,浑身酒气熏天,是川南土酿的苞谷酒,混着汗臭、泥臭、腐臭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他脸涨成猪肝色,眼白浑浊充血,眼珠子瞪得溜圆,直勾勾盯着我,嘴角淌着酒涎,没有一句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,一声比一声急,像被惹急的野猪,一步一步朝我逼来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——那不是要打架,是要活活掐死我,是要把我碾成泥,是置我于死地。

  我怕到了极致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芭茅,发不出半点声音,腿软得打颤,往后退,退到坡边的乱石堆,退无可退。川南的山里,醉汉拦路是“凶煞拦门”,老人们说,遇上了,要么跑,要么拼,跑不掉,就只能死。

  “接铲!”

  阿竹从身后递过来一把扬铲。

  是川南农家割草、铲土、修田埂常用的农具,木柄被汗水浸得油亮,铁头磨得锋利,沉得压手,铲边还沾着干硬的土块。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,就在醉汉扑上来的刹那,闭着眼,把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力气,全都砸在了他的头上。

 “咚——”

 一声闷响,像砸在装满水的牛皮袋上,在空山里荡开。

  醉汉哼都没哼一声,身体一软,直挺挺倒在地上,头磕在石头上,血瞬间涌出来,渗进枯黄的芭茅根里,在黄昏的光里,黑得像墨汁。他四肢抽搐了两下,腿一蹬,便再也不动了。

  风停了,山野静得可怕,只有我和阿竹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,像要撞碎胸膛。我手里的扬铲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双手抖得控制不住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也感觉不到疼。

杀人了。

 在川南的深山里,在黄昏的阴阳界上,我杀了人。

  阿竹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,眼泪掉下来,却不敢哭出声——山里死人,哭会引鬼,会招来村里人,会把事情闹大。我们两个小孩,蹲在尸体旁,看着那摊慢慢漫开的血,看着醉汉死不瞑目的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被人发现,发现了,要偿命,要被浸猪笼,要被山鬼拖走。

 “烧……烧了他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干又哑,像被山风磨破了喉咙,“川南的规矩,凶死的人,烧了才不会变厉鬼,才不会找我们索命。”

  阿竹点点头,连滚带爬地去坡下抱干柴——松针、枯树枝、干芭茅、老藤条,堆了满满一堆,盖在醉汉的身上。我摸出兜里的小玻璃瓶,是家里装的医用酒精,平日里割破手、被蜂蜇了消毒用的,我拧开盖子,一股脑全浇在了柴堆上,酒精渗进柴缝,渗进尸体的衣服里,散出刺鼻的气味。

我划燃一根火柴,扔了上去。

 “腾——”

  火苗瞬间蹿起,先是小小的蓝火,很快变成熊熊的烈焰,黑烟卷着焦臭、酒臭、肉焦的腥气,往天上飘,木柴烧得噼啪作响,火星子溅在草上,又被山风压下去。火光映着我和阿竹的脸,惨白,扭曲,像两个被阴祟附了身的小鬼,站在火堆旁,不敢看,又不敢走。

  火越烧越旺,醉汉的躯体在火里蜷缩、变形、焦化,最后变成一团黑炭,只剩下零星的骨头,在火里噼啪作响。

  就在这时,我猛地抬头,望向坡顶的乱石包。

  那个放风筝的妇人,还站在那里。

  她依旧攥着那根细如发丝的线,线的另一头,早已没了风筝,没了黄蜂,可她依旧握着,像握着一根牵魂的索。她依旧看不清脸,可我能感觉到,她在笑,是那种憋了十几年、终于解脱的笑,是川南受家暴妇人藏在骨头里的、阴冷的笑。

  我忽然什么都懂了。

  这个醉汉,是她的男人。是川南村里最蛮横的酒鬼,是天天打老婆、骂老婆、把老婆往死里揍的家暴汉。川南的乡下,女人命贱,被男人打是家常便饭,告不得官,逃不出山,娘家人不管,族里人不问,只能忍,忍到死,忍成鬼。这个妇人,忍不下去了,可她手无缚鸡之力,杀不了丈夫,便懂了山里的巫蛊之术,懂了纸鸢化煞、借蜂引凶、借手杀人的门道——黄昏放红绿鸢,引丈夫的魂附在蜂上,落我身,激他凶性,让他来杀我,再借我和阿竹的手,一铲毙命,除了这个折磨她半生的恶魔。

  我们不是凶手,是她手里的刀,是她请的“阴差”,是她用来除凶的工具。

  川南的山里,女人受虐无处申冤,便求山鬼,求巫蛊,求借命杀人,这是刻在乡土里的规矩,是阴私的正义,是见不得光的复仇。

  火堆还在冒烟,余温烫得人脸疼,黑烟飘向西天,和黄昏的云缠在一起,像一只伸开的手。我不敢再看那个妇人,不敢再看火堆,拉着阿竹,抓起背篼,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。

  我们跑过青杠林,跑过稻茬田,跑过山涧的小桥,跑过坟包林立的乱葬岗——川南的乱葬岗,埋着无数凶死、横死、难产而死的人,夜里有鬼火,有哭声,可我们顾不上怕,只知道拼命跑,跑慢一步,就会被那团火、那个妇人、那个焦黑的尸体,一起拖进阴阳交界的黑暗里。

  跑回村子,天已经黑透了,家家户户关了门,只有零星的灯火,狗吠声此起彼伏。我们把背篼藏在柴房,洗了手上的血和灰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可心里的恐惧,像山涧的水,越积越深,越漫越满。

  那天夜里,我躺在自家的木板床上,盖着旧棉被,闭着眼,全是黄昏的青杠坡,是红绿风筝的嗡嗡声,是毒黄蜂落在袖口的冷,是醉汉充血的眼睛,是扬铲砸下去的闷响,是火里焦黑的躯体,是坡顶妇人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。  

  我不敢告诉爹娘,不敢告诉任何人,不敢和阿竹再提半个字,甚至不敢再往后山看一眼,不敢再看西边的黄昏——一看见黄昏,就看见那只红绿风筝,就听见嗡嗡声,就看见醉汉倒在地上的样子。

  我总担心,事情会败露。

  担心村里人上山割草,发现火堆里的骨头,认出是那个酒鬼;担心那个妇人会去官府告发,把我们推出去顶罪;担心醉汉的鬼魂会从火堆里爬出来,夜里摸进我的房间,掐我的脖子;担心山鬼知道我们杀了人,把我的魂勾走,丢在青杠坡,永远做孤魂野鬼。

  川南的夜,雾重、湿冷、风响,窗外的芭茅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那只风筝在振翅,像毒黄蜂在嗡鸣,像醉汉在喘气,像妇人在暗处笑。我缩在被子里,浑身发抖,冷汗把被褥浸得湿透,睁着眼盯着黑暗的房门,总觉得下一秒,门会被推开,那个焦黑的醉汉会站在床前,问我为什么杀他;那个放风筝的妇人会站在门口,冷冷地看着我,说我欠她一条命。

  我甚至能闻到空气里的焦臭味,闻到苞谷酒的臭气,闻到毒蜂的腥气,闻到山土的阴湿气,一切都那么真实,真实得不像梦,像真的发生过,像我真的在青杠坡杀了人,焚了尸,借了手,欠了阴债。

  直到天快亮时,我被一阵极致的恐惧攥住心脏,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才发现自己躺在现实的床上,窗外是清晨的天光,耳边是村里的鸡叫,没有风筝,没有黄蜂,没有醉汉,没有火堆,没有那个站在坡顶的妇人。

是梦。

  一场真实到骨髓的川南乡土诡梦。

  可醒了之后,恐惧依旧没散,袖口仿佛还留着毒蜂的冷,手心仿佛还留着扬铲的木柄纹路,鼻腔里仿佛还飘着焚尸的焦臭,青杠坡的黄昏,那只红绿风筝,那个借我们手除凶的妇人,那个家暴的醉汉,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,像一道阴疤,碰一下,就疼,就怕,就想起川南深山里,那些藏在民俗里、藏在阴影里、藏在女人隐忍里的,最阴冷的复仇与诡事。

  后来我常想,那不是普通的梦,是川南的山灵、阴祟、受虐妇人的怨魂,一起托给我的梦,是乡土里见不得光的正义,借我的眼,借我的手,演了一场除凶的戏。

  而我,不过是那个被牵线的风筝,是那只落袖的毒蜂,是那把挥出去的扬铲,是阴阳交界上,一个身不由己的、记着所有诡秘与恐惧的过客。

  青杠坡的风还在吹,黄昏依旧会来,只是我再也不敢在黄昏时望向山顶,再也不敢碰红绿相间的东西,再也不敢让蜂子落身,再也不敢靠近醉酒的壮汉。

  因为我知道,在川南的深山里,有些规矩不能破,有些阴祟不能惹,有些借刀杀人的债,就算是在梦里,也会缠人一生,永世不得安宁。(全文根据作者梦境整理,无不良引导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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