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编者按:乌蒙山腹地的龙厂沟,雾锁深山,愁缠岁月。赵家二小姐赵小月,为解家困嫁入王家,曾怀揣着 “被守护” 的期盼,却在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,沦为公婆苛待、丈夫拳打脚踢的对象。丈夫王春林移情远房嫂子李氏,娘家的冷漠更让她彻底绝望。
一个大雾清晨,小月身着红嫁衣,带着女儿饮下鸦片烟水,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,死后却被草草埋在田埂。赵家寻仇挖坟,竟发现小月遗留的线索,暗示她的死或许是李氏精心算计。迷雾中的真相、未偿的冤屈、迟来的悔恨,缠绕着龙厂沟的日升月落,一段悲情往事,藏着人性的寒凉与无尽唏嘘。
云梦客
川黔交界的乌蒙山腹地,藏着个叫龙厂沟的去处。狭长的山沟像一条被大山攥住的丝带,绵延几十里,两岸巍峨群山如蛰伏的巨兽,黑黝黝的山脊横亘天际,把阳光撕得支离破碎。大山拐弯处,零星散落着几小块田坝,泥土里嵌着常年不化的湿气,每到午后,太阳便被山尖吞得无影无踪,蒙蒙雾气顺着崖壁滑进沟里,缠在茅屋的草顶、田埂的枯草上,整条山沟都浸在一片阴潮里。老辈人常说,龙厂沟是个把太阳拴在沟里晒三天,也晒不干一身愁绪的地方,这里的雾,像死人的眼泪凝固似的。
山大谷深,云雾缭绕,龙厂沟的愁绪,缠了一代又一代人。沟里王姓人家,是从胡广讨诏落业而来,经过几代人刨挖耕耘,攒 下几十亩肥田沃土,成了沟里独一无二的大地主。整条沟的穷人,都靠着租种王家的田地过活,七零八落的土墙茅屋,像被狂风刮落的乌鸦窝,歪歪扭扭挂在崖壁上,漏风漏雨,难遮寒暑。唯有王家的三合头青砖瓦房,青瓦覆顶,白灰勾缝,在一片土坯房里拔地而起,气派得扎眼,也冷得刺骨。
王家就王春林这一根独苗,打小娇生惯养,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媒人踏破门槛,却没一桩亲事能成——要么是女方嫌王家规矩大,要么是王家嫌女方出身卑贱。偌大的院子,平日里只有公婆的咳嗽声和长工的脚步声,寂静得能听见院墙上草叶生长的声响。直到赵小月嫁进来,院子里才响起了笑声,只是那笑声,轻得像雾,脆得像玻璃,藏着她咽了又咽、吞了又吞的苦水,一藏就是好几年。
赵小月是贵州二合赵家的二小姐,模样生得周正乖巧,皮肤是山里姑娘少有的白净,一双眼睛像山涧的泉水,清亮得能照出人影,只是眼底,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懦。当年媒人领着王春林上门提亲时,赵家正因一场旱灾欠了外债,爹看着王家送来的彩礼,又看了看长得眉目端正、说话温和的王春林,咬了咬牙,就答应下了这门亲事。
他拉着小月的手,叹着气说:“月月,嫁过去就享福了,王家有钱有势,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小月低着头,没说话,只是攥着爹的衣角,指节泛白——她见过王春林一眼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他给她递过一束野杜鹃,笑着说“以后我护着你”,那笑容,成了她对未来唯一的期盼。
迎亲那天,龙厂沟难得没起雾,血红的太阳把沟两岸的崖壁染得一片殷红,像铺了一层血色。幽怨的唢呐声在山谷间回荡,哭嫁的歌声里,小月被人扶上花轿,手里紧紧攥着那束干枯的野杜鹃。拜堂时,红烛高烧,她低着头,能闻到王春林身上淡淡的酒气,还有他袖口的泥土香。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,她望着眼前的男人,眼里闪着光,心里默默念着他当初说的“护着你”。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这份期盼,会在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,被公婆的冷言冷语、丈夫的拳打脚踢,砸得粉碎,碎得连拼凑的力气都没有。
王家就春林这一个独苗,传宗接代的念头,像一根毒藤,缠在公婆的心上,也缠在整个王家的院子里。头胎生下大女儿大花时,婆婆脸上的笑瞬间僵了,月子里没给她端过一碗热汤,吃饭时总把碗筷摔得砰砰作响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“赔钱货”“丧门星”,夜里还故意在她窗外骂骂咧咧,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小月性子软,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掉眼泪,不敢跟公婆顶嘴,更不敢跟娘家说——她怕爹娘担心,更怕爹后悔当初把她嫁过来,怕赵家再抬不起头。
二胎生下小女儿小花时,王家彻底炸了。婆婆冲进产房,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你这不下蛋的母鸡!我们王家花那么多钱娶你回来,就是让你生赔钱货的?我王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儿媳!”公公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冷冷地瞪着她,那眼神,像冰锥,扎得她浑身发冷。王春林一开始还会护着她几句,劝母亲少说两句,可架不住母亲天天在耳边吹风,说“没有儿子,王家的家产就没人继承”“你这媳妇,留着也是个累赘”,渐渐地,他看小月的眼神,也变了,没了当初的温柔,只剩下冷漠和不耐烦。
他开始放纵自己,常常喝得醉醺醺地回家,一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。有一次,小月只是劝他少喝点酒,好好过日子,他就红着眼眶,抄起桌上的瓷碗,狠狠朝她砸了过去。碗沿擦着她的额头飞过,“哐当”一声,在墙上磕得粉碎,鲜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,滴在衣襟上,染红了那片针脚细密的补丁。她望着王春林狰狞的脸,望着他眼里的厌恶,心里那点残存的期盼,一点点沉了下去,沉到了谷底,再也爬不上来。从那以后,她不再劝他,不再哭,夜里总是背对着他,把两个女儿紧紧搂在怀里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挡住那些冰冷的目光和恶毒的咒骂,才能找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可王春林哪里耐得住寂寞,更耐不住“生不出儿子”的烦躁。没多久,他就和远房的嫂子李氏勾搭上了。李氏男人早死,守着一间破屋,长得几分妖冶,嘴甜,很会哄人。小月不是没看见,有好几次,她在院子里晒衣服,都撞见两人在厢房里拉拉扯扯,李氏脸上的笑,谄媚又得意,像一根针,刺得她眼睛生疼,刺得她心口发紧。有一次,她撞见两人在院子里的桃树下亲吻,李氏故意朝她看过来,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,王春林却视而不见,依旧抱着李氏。小月浑身发抖,却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默默拿起衣服,转身回了屋,关上门,把两个女儿搂在怀里,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。
她不是不敢说,是不能说。她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,公婆会更嫌弃她,会把她赶出王家;她怕这个家彻底散了,两个女儿会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,会像她一样,受一辈子的苦。她选择忍耐,选择沉默,可越是忍耐,心里的悲愤就越积越多,像一块沉重的巨石,压得她喘不过气,压得她快要窒息。她也曾想过逃跑,可看着两个年幼的女儿,看着她们懵懂的眼神,她又狠不下心——她走了,女儿们怎么办?
走投无路之下,她回了一趟娘家。可她刚一开口,就被爹骂了一顿: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!你生不出儿子,留不住男人的心,是你自己没用!王家没把你赶出来,就已经仁至义尽了,你还敢回来抱怨?赶紧回去,好好伺候公婆,好好跟春林过日子,别给赵家丢脸!”娘站在一旁,抹着眼泪,却什么也不敢说,只是塞给她几个铜板,劝她“忍一忍,等生了儿子就好了”。
那一刻,小月彻底心死了——她的娘家,她唯一的退路,也把她推开了。她抱着两个女儿,一步步走出赵家,一步步走回龙厂沟,走进那个冰冷的、让她窒息的院子。那天,龙厂沟起了大雾,雾浓得看不清路,就像她的人生,看不到一丝光亮。
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雾比往常更浓,浓得能掐出水来,连院墙上的野草都看不清轮廓,远处还传来几声模糊的山雀啼叫,凄清得让人心里发紧。小月就着微弱的天光起了床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,生怕惊醒了炕上熟睡的女儿。
她从箱子最底层,翻出当年出嫁时的红嫁衣,那嫁衣依旧鲜红,只是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上面的金线也褪了色,叠放的褶皱里,还夹着一根干枯的野杜鹃花瓣——那是王春林当年送她的那束花,她小心翼翼藏了这么多年。她把嫁衣铺在床上,又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铜镜细细梳妆,指尖抚过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颊,鱼尾纹爬满眼尾,眼底的清亮被绝望浸得发暗,唯有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(被王春林砸伤留下的),在微光下格外扎眼。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,滴在嫁衣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她却忽然停住哭泣,抬手抹掉泪痕,眼神里掠过一丝决绝,又飞快地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,指尖攥得布包发皱,里面的东西硌得掌心生疼,她却只是匆匆看了一眼,又悄悄塞回枕下——没人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,连她自己,都没勇气再打开第二次。
她脸上挤出一丝温柔的笑,转身走到床边,开始给两个女儿穿上新装——那是她攒了很久的碎布,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小衣服,上面绣着小小的野花,针脚细密得能看出她的良苦用心。大女儿大花才五岁,揉着惺忪的睡眼,仰着头问:“娘,今天为什么穿新衣服呀?是不是要过年了?还有,我刚才好像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,是不是爹回来了?”小月蹲下来,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,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乖,不是过年,娘带你们去个好地方,那里没有雾,没有骂声,有吃不完的桂花糕,还有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,再也不用受苦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伸手拢了拢女儿的刘海,避开“爹”这个字,“那是雾刮着柴草的声音,不是爹,爹……还有事要忙。”小女儿小花才三岁,听不懂娘的话,只是抱着娘的腿咯咯地笑,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小月的衣袖,指尖蹭过她袖口磨破的补丁——那是上次王春林打她时,她摔倒在柴堆上磨破的。小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悄悄攥紧了女儿的小手,眼底的决绝又重了几分。
小月又给自己穿上那件红嫁衣,描了淡淡的眉,涂了点胭脂——那胭脂还是当年王春林给她买的,她一直舍不得用,瓶身早已磨得光滑,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膏体。镜中的女人,穿着鲜红的嫁衣,面色憔悴,却难掩骨子里的清秀,像一朵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梅花,美得凄厉。她走到床边,没有立刻去翻床底下的鸦片烟水,反而停顿了片刻,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,雾里的风声夹杂着一丝模糊的脚步声,似有若无,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掠过一丝嘲讽——她知道,那大概率是李氏,或许还带着王春林,他们此刻或许就在院子里,或许在厢房里,可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随后,她才弯腰,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碗,碗口用手帕裹着,里面装着半碗浑浊的鸦片烟水——那是她前几天,从村里一个抽大烟的人那里偷偷换来的,她攒了很久的粮食,才换来了这半碗“解脱”,换的时候,那人还含糊地说了一句“这东西烈,沾了就没回头路,你可得想清楚,还有,前几天有个穿花布衫的女人,也来问过这东西”,她当时没在意,此刻想来,那女人,分明就是李氏。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她的心猛地一沉,却还是攥紧了青花瓷碗,没有松手。
她把烟水倒在两个小小的瓷碟里,端到女儿面前,指尖微微颤抖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“乖,喝了这个,就再也不用听奶奶骂,再也不用怕爹打人了,娘会一直陪着你们,永远不分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眠,眼神紧紧盯着两个女儿,生怕她们拒绝。小女儿小花,以为是糖水,伸手端起碟子里的烟水,一饮而尽,还咂了咂嘴,皱着小眉头说:“娘,有点苦,还有点涩,不好喝。”小月的心像被生生撕裂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还是强忍着,伸手擦了擦女儿嘴角的水渍,笑着说:“乖,苦过这一次,以后就都是甜的了,以后娘天天给你们买桂花糕,好不好?”大女儿大花有些犹豫,看着碟子里浑浊的液体,又看了看娘眼底的异样,小声说:“娘,我不喝,这个不好看,也不好闻,李婶子昨天给我吃的糖,比这个甜多了。”听到“李氏”两个字,小月的眼神猛地一冷,随即又软了下来,伸手轻轻抚摸着大花的头,语气带着一丝哀求:“大花乖,听娘的话,喝了它,不然,以后李婶子还会欺负你,还会骂你是赔钱货,娘护不住你,听话,好不好?”大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看着娘的眼睛,终究还是端起碟子里的烟水,皱着眉头喝了下去。
看着两个女儿渐渐失去力气,眼皮越来越沉,小手慢慢垂了下去,缓缓倒在她怀里,小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夺眶而出,大颗大颗地砸在女儿的脸上,砸在她们崭新的小衣服上。她抱着两个女儿,紧紧地抱着,仿佛要把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们最后的温度,指尖抚过女儿稚嫩的脸颊,嘴里喃喃自语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大花,小花,对不起,娘没用,不能护着你们,只能这样带你们离开这个苦地方,娘陪着你们,再也不分开了。娘知道,这样很自私,可娘真的撑不下去了,这个地方,没有光,没有希望,只有无尽的打骂和羞辱,娘不想让你们也像我一样,一辈子活在痛苦里。”
她低头,在两个女儿的额头上各亲了一口,吻掉她们嘴角残留的烟水渍,然后,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又看了一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,缓缓端起剩下的鸦片烟水,没有丝毫犹豫,一口喝光。烟水入喉,烈得像火,灼烧着她的喉咙和五脏六腑,她却只是紧紧咬着牙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只是抱着女儿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身体越来越沉,意识也开始模糊,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烈火,灼烧得她快要窒息。耳边仿佛响起了当年王春林给她递野杜鹃时的笑声,响起了女儿们咯咯的笑声,还有公婆恶毒的咒骂声、丈夫的打骂声,更有一丝模糊的女人笑声,似是李氏,尖锐又刺耳,混杂在风声里,挥之不去。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山沟,大雾依旧弥漫,看不到太阳,看不到希望,却仿佛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,从院门口走过,身形纤细,穿着花布衫——是李氏!她的心里猛地一震,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,她想挣扎,想喊出声,想问问李氏,是不是早就知道,是不是早就盼着她死,可她却浑身无力,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在心里默念:爹,娘,女儿不孝,不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了;春林,我没对不起你,也没对不起王家,只是我撑不下去了,若是有来生,我再也不要遇见你;大花,小花,娘对不起你们,让你们来了这世上一遭,却没享过一天福;李氏,我做鬼,也不会放过你……意识模糊之际,她又想起了枕下的那个蓝布包,想起了村里抽大烟的人说的那句话,想起了李氏反常的举动,一股悔恨涌上心头——她或许,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走投无路,她或许,是被人算计了。
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,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珍藏了多年的桂花糕——那是当年王春林定情时给她买的,她一直舍不得吃,藏了这么多年,糕体早已变硬,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。她又挣扎着,从枕下摸出那个蓝布包,塞进大女儿招娣的怀里,紧紧按了按,仿佛那是她唯一能留下的线索,嘴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喃喃道:“线索……李氏……”随后,她把桂花糕轻轻放在两个女儿的手里,嘴角带着一丝释然,又带着一丝不甘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她的手,依旧紧紧抱着两个女儿,指尖还残留着蓝布包的触感,而那个蓝布包里装着什么,李氏到底有没有算计她,成了一个藏在浓雾里的谜,等着被人揭开。
临近中午,雾散了,王家的人才发现,小月和两个女儿,已经没了气息。她们躺在炕上,小月穿着鲜红的红嫁衣,两个女儿穿着崭新的小衣服,脸上没有痛苦,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,像睡着了一样。王家慌了神,公婆看着炕上的三具尸体,吓得浑身发抖——他们知道,小月的娘家人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王春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他看着小月身上的红嫁衣,看着女儿们稚嫩的脸,心里第一次涌起一丝愧疚,可那愧疚,很快就被恐惧取代。
李氏凑到王春林身边,小声说:“春林,这事不能声张,要是让赵家知道了,他们肯定会来闹,到时候王家就完了。不如趁着天黑,把她们草草埋了,就埋在门前的田埂边,生不出儿子的女人,不配进王家祖坟,也没人会注意。”王春林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——他怕了,他怕赵家的人,怕这事闹大,毁了王家的一切。
当天夜里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龙厂沟又起了大雾。王春林和几个长工,找了块薄木板,钉了个简易的棺材,连一块像样的布料都没给她们盖,就把母女三人,草草埋在了门前的田埂边上。没有墓碑,没有祭祀,只有一把惨白的望山旗,插在坟头,在夜风中孤零零地飘荡。绿茵茵的田野上,凸起一座小小的新坟,在大雾的笼罩下,显得格外瘆人,像一个无声的控诉。
可纸终究包不住火,没几天,小月和两个女儿惨死的消息,就传到了贵州二合赵家。小月的爹一听,当场就晕了过去,醒过来后,拍着桌子,气得浑身发抖,声嘶力竭地喊:“王家欺人太甚!我赵家女儿,不是你们王家随意糟践的!我们赵家不能就这么算了,我要去龙厂沟,为我的女儿和外孙女儿,讨个说法!”
他立刻组织了几十号族人,拿着锄头、扁担、砍刀,浩浩荡荡地赶往龙厂沟——那是一场悲壮的奔赴,为了一个苦命的女儿,为了两个无辜的孩子,为了那一口咽不下的气。一路上,他们不吃不喝,日夜兼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讨回公道,让王家血债血偿。
王家的人一听说赵家的人来了,吓得魂飞魄散。王春林带着爹娘,还有李氏,收拾了家里仅剩的钱财,连夜就跑了,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院子,还有那些惊惶失措的长工。赵家人赶到龙厂沟,冲进王家的院子,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。看着那座气派的青砖瓦房,看着院子里晾晒的李氏的衣服,看着那面裂了缝的铜镜,赵家人的火气更盛,悲愤更浓。
赵家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,抄起手里的锄头、扁担,三下五除二就把王家的大门砸烂了,木门“哐当”一声倒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“王家的人,出来!”“给小月妹子偿命!”愤怒的喊声,在山谷间回荡,惊动了周围的邻居。邻居们都围了过来,看着怒气冲冲的赵家人,看着空荡荡的王家院子,没人敢说话——他们都知道小月的苦,也同情这母女三人,可他们畏惧王家的势力,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。
有个年迈的邻居,看着赵家人悲愤的模样,终究还是忍不住,偷偷对赵家长者说:“老先生,小月妹子她们,被埋在门前的田埂边,就一个薄木板棺材,连墓碑都没有,太惨了……”赵家长者一听,老泪纵横,当场就跪了下去,对着田埂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:“月月,爷爷对不起你,来晚了,来晚了……”
几十号赵家人,扛着锄头,匆匆赶到田埂边,对着那座小小的新坟,挖了起来。泥土一铲一铲被挖开,那口简易的薄木板棺材,渐渐露了出来。棺材很轻,轻轻一抬就起来了,里面传来淡淡的鸦片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味。他们把棺材抬进王家的堂屋,端端地放在正中央,又把棺材盖打开——小月穿着鲜红的红嫁衣,两个女儿穿着小小的新衣服,脸色依旧苍白,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淡淡的笑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桂花糕。
赵氏家族里的长者,头发都白了,脸上布满了皱纹,他在众人的簇拥下,一步步走到棺材边,颤抖着双手,轻轻把小月扶了起来。小月的身体软软的,脸上没有一丝温度,长者声音哽咽,老泪纵横:“月月妹子,你在王家受了这么多苦,受了这么多委屈,今天,娘家的人都来了,都来给你做主了,你有什么冤枉,有什么不甘,就跟我们说说,我们一定给你讨回公道,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,绝不会让两个孩子白白送命!”
说完,他伸出颤抖的手,在小月的后背,轻轻拍了三掌——那是老辈人说的“唤冤掌”,传说冤死的人,被亲人拍三掌,就能吐出胸中的冤气。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,随着这三掌落下,小月的嘴里,竟然缓缓吐出了一地的鸦片烟水,烟水里,还混着一丝血丝,紧接着,一枚银色的簪子,从她的手里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,掉在地上——那是李氏的贴身物件,是李氏当初挑衅小月时,不小心掉在小月身上的,小月攥了很久,攥得手指都泛了白。就在众人惊愕不已的时候,大女儿大花的小手,因为身体被翻动,微微松开,那个蓝布包从她怀里滑落,掉在鸦片烟水旁,布包散开,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——是半张被泪水浸湿的纸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模糊不清的字,只能辨认出“李氏”“鸦片”“算计”几个字眼,还有一个模糊的日期,正是小月换鸦片烟水的前一天。这半张纸条,像一颗炸雷,在人群中炸开,所有人都愣住了,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:小月的死,或许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绝望赴死,而是被李氏算计了!
围观的邻居们,都看呆了,有人当场就哭了出来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就是老辈人说的人命遭三湾啊,看来小月妹子,真是冤死的,太苦了,太冤了……”“两个孩子也太无辜了,才这么小,就跟着娘一起走了……”“王家太狠心了,太冷漠了,简直不是人!”有好心的邻居,怕事情闹得太大,怕赵家人冲动之下做出更出格的事,赶紧派人,连夜去报了官府。
不到一个时辰,当地的大团总就坐着轿子,匆匆赶来了。他穿着长袍马褂,头戴瓜皮帽,慢悠悠地从轿子里走出来,手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,目光扫过堂屋里的三具尸体,扫过地上的鸦片烟水和银簪,又扫过怒气冲冲、泪流满面的赵家人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他站在院子的沿坎上,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道:“请问赵氏门中,读过律书的,站出来说话。开棺验尸,挖坟移棺,这都是犯了王法的,你们可知晓?”
赵家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个个都低下了头,脸上满是不甘和委屈。他们只想着为小月和两个孩子讨回公道,只想着发泄心里的悲愤,却忘了这世间,还有律法,忘了挖坟移棺,是犯了王法的。长者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团总大人,我们知道错了,可小月妹子和两个孩子,死得太冤了,王家的人,欺人太甚,我们也是走投无路,才出此下策,求团总大人,为我们做主,为小月妹子和两个孩子做主!”
大团总叹了口气,目光里,也多了几分同情。他其实早就知道,王家的所作所为,早就知道小月在王家受了很多苦,只是碍于王家以前的势力,碍于官场的规矩,一直没敢多管。如今,事情闹大了,他也不能再坐视不管。他摆了摆手,说道:“我知道,小月是个苦命人,两个孩子也很无辜,王家的人,做得太过分了。你们的心情,我能理解,可律法难容,你们挖坟移棺,终究是犯了错。”
说完,他开始两边安抚:一边劝赵家人,不要再闹事,不要再冲动,承诺一定会派人,全力寻找王春林一家人,让他们回来,给赵家一个说法,给小月和两个孩子一个交代;一边又让人,暂时看管着王家的院子和家产,不准任何人乱动,还让人去打听王春林一家人的下落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赵家人一直在龙厂沟等着,等着王春林一家人回来,等着讨回公道。可王春林一家人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再也没有半点消息——后来有人说,王春林的娘,在路上受了惊吓,又染了重病,没几天就死了,王春林把她草草埋在路边,就带着李氏,继续逃跑;还有人说,李氏卷走了王家仅剩的钱财,偷偷跑了,王春林变得一无所有,只能在外面打零工,苟延残喘。
最后,在大团总的主持下,王家的远房亲戚,派人回来,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,把小月和两个女儿,重新入葬——这次,他们被埋在了王家的祖坟边上,立了一座墓碑,墓碑上,刻着“王氏媳妇赵氏小月之墓,携女大花、小花”,字迹工整,却透着几分悲凉。赵家人看着那座墓碑,看着那片冰冷的泥土,终究还是没能等到王春林的道歉,没能等到那份迟来的公道,只能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不甘,离开了龙厂沟。
可从那以后,龙厂沟就变了样。原本热闹的山沟,渐渐变得冷清起来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,那些租种王家田地的穷人,也渐渐搬走了,只剩下几户老人,守着那片大山,守着那段悲伤的往事。王家的院子,更是阴气沉沉的,大门紧闭,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桃树也枯了,再也开不出花来,没人敢靠近,没人敢提起——有人说,那院子里,夜里总能听到女人的啜泣声,还有孩子的呜咽声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山风就会呼啸着穿过龙厂沟,风里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哭声,那哭声细细的,软软的,像是小月的啜泣,又像是两个女儿的呜咽,缠在云雾里,缠在崖壁上,缠在那座孤零零的墓碑上,一缠就是很多年。有人说,那是小月带着两个女儿,还在哭,哭她这一辈子的委屈,哭她这一辈子的苦难,哭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,还没来得及享过一天福,就匆匆离去;有人说,那是小月在等,等王春林的一句道歉,等一份迟来的公道,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了一辈又一辈,终究,还是没能等到。
古人云:死尸进房,家破人亡。王家遭到这一折腾,曾经风风光光的家道,彻底败落了。王家的田地,没人种,渐渐荒芜了;王家的房子,没人住,渐渐破败了;王家的家产,被挥霍一空,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院子,和一段被人唾弃的往事。后来,王春林真的回来了,他衣衫褴褛,面色憔悴,头发乱糟糟的,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——他在外颠沛流离,受尽了苦难,染上了重病,李氏也早就跑了,他走投无路,只能回到龙厂沟。
他走进空荡荡的院子,看着院子里的野草,看着那面裂了缝的铜镜,看着堂屋的地面——那里,还残留着当年小月吐出的鸦片烟水的痕迹,仿佛还能看到小月穿着红嫁衣,抱着两个女儿,淡淡的笑着的模样。他走到田埂边,走到那座墓碑前,“噗通”一声,跪了下去,双手抱着墓碑,号啕大哭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小月,我错了,我对不起你,我对不起招娣,对不起盼娣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他哭了很久很久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肝肠寸断,可墓碑依旧冰冷,风里的哭声,依旧隐隐约约,没有一丝回应。他知道,他错了,错得离谱,错得无可挽回,可一切,都晚了——小月走了,两个女儿走了,王家败了,他的人生,也彻底毁了。他卖掉了王家仅剩的那点家产,又在小月的墓碑前,放了一束野杜鹃,放了一块桂花糕,然后,拖着病重的身体,离开了龙厂沟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岁月流转,时光飞逝,几十年过去了,龙厂沟的雾,依旧常年不散,山风依旧呼啸,只是,再也没有人提起那段往事,再也没有人记得,曾经有一个叫赵小月的女人,带着两个无辜的女儿,在这座山沟里,受尽了苦难,含冤而死;再也没有人记得,曾经有一个叫王春林的男人,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妻子,毁掉了自己的孩子,毁掉了自己的家,留下了一生的悔恨。
只有那座孤零零的墓碑,依旧立在乌蒙山的云雾里,守着龙厂沟的日升月落,守着龙厂沟的风霜雨雪,守着那段被岁月尘封的、无人敢再提起的悲情往事。每到春天,墓碑边就会冒出几株野杜鹃,开得鲜红,像小月当年穿的那件红嫁衣;每到秋天,就会有桂花的香味,飘在山沟里,像小月手里,那半块从未吃完的桂花糕。风一吹,野杜鹃轻轻摇曳,桂花香缓缓飘散,仿佛在诉说着,那个女人一生的苦难和冤屈,诉说着那段刻骨铭心的、沧桑悲凉的龙厂沟往事。(本故事纯属虚构,信则真不信则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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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 旭 川南泸州,长江与永宁河相拥,青山叠翠,云雾常绕。自...(530 )人阅读时间:2026-02-09
德耀 从古蔺第一关到清风岭的新生
初 旭 从箭竹坪到德耀关,叙蔺公路沿着山势,在乌蒙山腹地...(909 )人阅读时间:2026-02-0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