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办案故事之二：狗日的文学

初 旭

  自刘震云《狗日的粮食》问世后，文坛友人相聚闲谈，总爱借这句直白粗粝的话打趣当下的文学境遇。世人多以此调侃文学的落寞式微，而我每每想起，心中从无戏谑，只有一番沉厚真挚的感慨。半生与文字相伴，从狂热奔赴到悄然蛰伏，最后竟在世俗困顿里，被看似无用的文学，温柔托举了一把。

  我是一名基层法律工作者，骨子里却始终藏着一介文人的热忱。年少时对文学痴狂至极，不远千里拜师求学，为集结文稿四处奔走借贷，一度将文字看得比性命更重。曾笃信文学自有千钧力量，能振臂一呼、应者云集。可时代浪潮翻涌，商品经济席卷四方，文学的荣光渐渐褪去。不知从何时起，当众说出自己是文学爱好者，心底便生出几分局促与羞涩。

  迫于生计，我深耕法律服务行业，渐渐褪去文人的青涩棱角。昔日伏案码字的热忱被琐碎工作冲淡，大多时候只是应好友邀约，偶尔提笔，悄悄守住心底最后的文字净土。我以为，文学早已淡出我的生活，只剩一段过往执念，直到那年盛夏的福建之行，让我彻底改观。

  那年夏天，我陪同当事人远赴福建处理交通事故索赔事宜。初至异乡，人生地不熟，我一边走访老乡核实情况，一遍遍登门与交警磋商赔付事宜。可二十余天过去，事情始终毫无进展。负责办案的交警身形清瘦，架着一副金边眼镜，态度始终疏离冷漠。每次登门沟通，他总能找出百般推脱的理由，或是当事人不在，或是需出外勤，或是挑剔手续纰漏，动辄直言休息拒办。

  每每敷衍完毕，他便抬一抬眼镜，用冰冷的余光扫过我们，转头自顾忙碌，满眼皆是不屑。最让人难堪的是，我们依法提出为伤者做伤残鉴定时，他两声冷笑刺耳至极：“嘿嘿，这样的伤也要鉴定，在我们这里简直笑掉牙。”异乡奔波的疲惫、求助无门的委屈、不被尊重的憋屈，层层积压心底，让我满心焦灼与无力。

  万般困顿之际，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，偶然在街边书摊瞥见一本当地文艺杂志。久陷世俗琐事，久违的文字气息让我心头一动，当即买下翻阅。杂志里小说、诗歌、散文琳琅满目，每篇作品后都附有着作者简介。翻读间，一位姓吴的人大干部作者映入眼帘，还是行业特约记者。我心头骤然一亮，茫茫异乡，这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，竟是与我同道的缪斯信徒。

  人大司职立法与执法监督，或许这位文友能为我们排忧解难。次日清晨，我即刻奔赴当地人大常委会，见到了年过半百、满脸络腮胡的老吴。我坦诚来意，坦言自己亦是文学爱好者，专程登门求教，并奉上自己的散文集《山地风流》与名片。老吴见状格外欣喜，连连称道读过我的文字，言语间满是惺惺相惜。

  一壶功夫茶，半生文学情。我们天南地北畅谈创作心得、文学百态，相见恨晚的暖意，瞬间消解了我多日的困顿。闲谈之余，我道出此行的难处，老吴起初略有迟疑，我轻声嘱托：“权当看在文学的缘分上。”这句文人默契的告白，让生性爽朗的他当即出手相助。

  他当即拨通交警队电话，直言我是远道而来的四川作家朋友，嘱托对方依规加急处理案件。挂断电话，他笑着告知我，对接的交警亦是文学爱好者，此番事务，自有文学缘分加持，定会妥善处置，并留下联系方式让我直接对接。

  我揣着一纸号码，忐忑奔赴交警队。那位年轻的交警科长听闻我是来自四川的作家，态度全然转变，热情沏茶递烟，格外亲和。连日来的冷遇尽数消散，他主动为我们的事务上下奔走、对接手续、协调各方。就连此前傲慢冷漠的金边眼镜交警，也一百八十度转变态度，一口一个“作家”相称，谦和有礼。

  不过短短三日，一桩繁琐棘手、僵持半月的交通事故纠纷圆满办结。当当事人接过赔付款项的那一刻，满心皆是释然与欢喜。我心中格外清明：此番顺遂，无关我的法律专业功底，无关人情世故，全然是文学的缘分成全。

  世人皆说文学无用，不能谋生，不及柴米油盐，在物欲横流的时代早已式微。可于我而言，文学从不是虚无的点缀。它跨越山海，素未谋面的人，因文字惺惺相惜；深陷绝境的困境，因文字温柔破冰。

  多年来，我始终珍藏这份异乡文缘，与福建的文友书信往来、笔墨相知。我时常心底感慨，笑着叹一句：狗日的文学。它不喧嚣、不张扬，却在世俗凉薄处，为我们守住真诚，联结知己，温柔岁月。原来文学从未死去，心存热爱，便有温情，便有知己满天涯。

  作者介绍：初旭，原名王先军，四川泸州人。系民建会员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四川省品牌促进会智库专家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，基层法律工作者。主要著作有白酒专著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、红色故事《飞夺泸定桥》、辞赋专著《泸州百业赋》、城市品牌专著《最泸州》、散文集《山地风流》、报告文学集《遍地英雄》，史志专著《古蔺共青团史》《泸商记忆》《泸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图典》《人文石屏》等。系十三集大型纪录片《航拍赤水河》总撰稿和导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