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 赤
深秋的乌蒙山,风裹着寒意从山垭口钻进来,漫山满谷的巴茅草,便掀起层层白浪。细碎的巴茅花沾着晨霜,在风里摇摇晃晃,像极了巴茅村人攥紧又松开的日子。这村子嵌在乌蒙山腹地,四面是光秃秃的黄泥巴坡,喀斯特地貌的石头硌得人脚生疼,地里的苞谷苗长到半人高,就被山风抽得蔫头耷脑,一季收成全不够填肚子。村人祖祖辈辈靠着几亩薄田过活,日子过得比山涧的溪水还清苦,直到土地责任制的风吹进山里,才有了几分活气。
赵学成是村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。村人都喊他赵老实,可这绰号里藏着几分嘲讽——他心里的算盘,比乌蒙山的山路还绕。责任制落地那年,赵学成看着漫山疯长的巴茅草,眼睛亮得像山夜里的狼。乌蒙山的巴茅岭草肥水美,正是养牛养羊的好地方,这满山的荒草,在他眼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。他咬咬牙,卖掉家里仅有的两头猪,又托在乡里当干部的父亲贷了款,买了几头黄牛犊,在巴茅岭上搭了个茅草棚,当起了牛贩子。
乌蒙山的汉子肯吃苦,赵学成更是把命拴在了牛身上。天不亮就上山割草,天黑了才摸着山路回来,给牛添料、扫圈,半点不马虎。山里的日子苦,他就着冷馍就山泉水,硬是熬了四五年。等他牵着十几头膘肥体壮的黄牛,从巴茅岭下来时,手里已经攥着厚厚的一沓票子,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。他家的土坯房换成了青瓦房,院子里还砌了牛圈,红砖围墙在一片黄泥巴房里格外扎眼,成了远近闻名的殷实人家。
可再殷实的日子,也填不满赵学成心里的窟窿。他的婆娘是邻村的,当年嫁过来,全是看在他父亲是乡干部的面子上。可这婆娘的肚皮不争气,三十多岁才怀上孩子,还是个难产。乌蒙山的医疗条件差,村里的赤脚医生翻山越岭赶来时,孩子已经憋得脸色发紫。虽然后来保住了性命,可儿子小冬落下了残疾,一条腿短了半截,走路一瘸一拐,眼看三十岁的人了,连个说亲的都没有。
赵学成的愁绪,比巴茅岭的草还密。他在院子里抽着旱烟,烟杆敲得石磨当当响,终于豁出去了,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放了狠话:“谁能给我家小冬说上媳妇,我赵学成绝不亏待,彩礼要多少给多少,再送两头黄牛!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邻村的刘妈揣着这份心思,跑了三趟巴茅村,终于把香姑说进了赵家。
香姑家比巴茅村还穷,父母守着几亩薄田,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见赵家家底殷实,又肯出丰厚的彩礼,二老当即拍板,逼着香姑嫁过去。过门那天,乌蒙山的太阳格外烈,晒得巴茅花泛着白光。赵学成请了乡里最好的吹鼓手,八抬大轿吹吹打打,把香姑抬进了赵家的青瓦房。红盖头下,香姑的眼泪砸在绣花鞋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她知道,自己的日子,从此就拴在了这个瘸腿男人身上了。
进门后的香姑,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。不用再下地干活,不用再为口粮发愁,偶尔帮赵学成打理一下牛圈,喂喂牛、割割草,日子过得不咸不淡。可这富足的生活,却像巴茅岭的浓雾,闷得她喘不过气。小冬性格木讷,又因残疾自卑,整日闷在屋里,两人没有半分夫妻情分。几年过去,香姑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,她偷偷抹过无数次眼泪,想过离婚,可看着赵学成阴沉的脸,想着家里收了赵家的厚礼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责任制激活了巴茅村,山里的日子渐渐活泛起来,偶尔有外乡人骑着自行车进村,收牛收羊,带来山外的消息。那年秋天,一个叫水生的年轻后生走进了巴茅村。他是山外的牛贩子,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,眉眼清亮,说话带着山外的腔调。香姑帮赵学成去村口卖牛,第一次见到水生,两人四目相对,心里都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。
水生常来巴茅村收牛,每次来,都找香姑对接。一来二往,两人熟络起来。水生给香姑讲山外的城市,讲工厂里的机器,讲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光景;香姑则给水生说乌蒙山的巴茅岭,说村里的琐事,说自己心里的委屈。两颗年轻的心,在乌蒙山的巴茅花香里,悄悄靠在了一起。
没过几年,打工潮像山风一样,席卷了乌蒙山。村里的年轻人都背着铺盖卷,往广东、湖南的方向走,山里的牛生意渐渐淡了。赵学成的牛越养越少,家里的光景也不如从前。香姑看着日渐消沉的赵学成,看着木讷的小冬,心里的念想越来越强烈。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赵家的一头小牛犊挣脱牛索,跑进了巴茅岭。香姑借着追牛的由头,点着火把进了山,在巴茅岭的深处,和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水生汇合。
火把的光映着两人的脸,巴茅花在风里簌簌作响。他们牵着一头黄牛,趁着夜色,顺着山路往山外走,辗转去了广东打工。消息传到巴茅村,赵学成气得浑身发抖,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三天,声音震得院墙上的巴茅草都落了一地。他咽不下这口气,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,在村里抬不起头。
思来想去,赵学成找到了赵家族长。族长是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,手里攥着族谱,说话一言九鼎。他哭丧着脸,求族长去山外找回香姑和水生,说只要他们回来办理离婚手续,彩礼可以不要,绝不追究。族长念及同族情谊,又看赵学成态度诚恳,便翻山越岭,找到了在广东打工的水生和香姑。
水生本就觉得亏欠赵家,想着回去把事情说清楚,也好让香姑名正言顺地跟着自己。可他不知道,这是赵学成设下的圈套。他刚走进巴茅村的村口,几个赵家的族人就一拥而上,把他死死按住,拖进了赵家祠堂。祠堂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支香烛的光,照在斑驳的祖宗牌位上,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气。
赵学成手里攥着一把慈竹毛,竹毛尖利如锋,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让人端来一碗白酒,把慈竹毛泡在酒里,恶狠狠地盯着被吊在房梁上的水生:“你个外乡人,敢动我赵家的媳妇,今天就让你知道,巴茅村的规矩,不是你能破的!”话音刚落,族人就七手八脚地按住水生的四肢,掰开他的嘴,把泡着白酒的慈竹毛一根根灌了进去。
尖利的竹毛划破了水生的喉咙和肠胃,白酒的灼烧感混着剧痛,让水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那叫声穿透祠堂的木窗,在巴茅村的夜里回荡,惊飞了巴茅岭上的夜鸟。村里的人都躲在屋里,不敢出声,连狗都吓得夹着尾巴,不敢吠叫。直到深夜,惨叫声才渐渐弱了下去,赵学成让人把奄奄一息的水生扔回了他在邻村的老家。
从那以后,水生就落下了病根,整日咳嗽不止,那咳嗽声像破了的风箱,隔着几座山都能听见。香姑在广东得知消息,哭到肝肠寸断,却因路途遥远,又被赵家人拦着,始终没能回去见水生一面。半年后,水生开始腹胀,肚子鼓得像个皮球,疼得他在炕上翻来覆去,惨叫了三天三夜。在一个巴茅花漫天飞舞的夜晚,水生独自哀嚎着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年仅二十四岁。
就在水生死去的那个深夜,赵学成家里的母牛产下了一头小牛犊。小牛犊浑身毛色乌黑,眼睛亮得吓人,落地就站了起来,对着巴茅岭的方向,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鸣。赵学成看着小牛犊,心里暗喜,对着空气啐了一口:“水生,你狗日的,欠我赵家的,就算转世为牛,也要给我家干活还债!”
香姑听说水生惨死的消息,辞了工,执意要回巴茅村。赵学成虽恨她,却念着她是赵家的媳妇,又看她哭得伤心,便没再阻拦。香姑回到村里,第一件事就是去水生的坟前,趴在坟头哭到天黑。坟前的巴茅草长得很高,巴茅花落在她的头发上,像披着一层厚厚的孝衣。她摸着坟头的泥土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水生,我回来了,我陪你……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牛犊渐渐长大,长成了一头壮实的黑牛,性子却格外刚烈,除了香姑,谁也近不了身。赵学成每次去牛圈喂料,黑牛都会瞪着他,发出低沉的嘶吼。那天,赵学成去牛圈,看见黑牛的牛索缠在了木桩上,便上前去解。谁知刚伸手,黑牛突然发怒,猛地扬起头,用牛角对着赵学成的胸口狠狠一顶。
赵学成被顶得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院外的乱石堆上。石头硌得他骨头碎裂,鲜血染红了地上的巴茅花。他躺在地上,胡乱蹬着腿,眼睛圆睁着,望着漫山遍野的巴茅草,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,渐渐没了气息。
乌蒙山的风卷着巴茅花,落在他的脸上,像一层无声的祭奠。
赵家人觉得这头黑牛是不祥之物,怕它再惹祸,便连夜把它卖给了山外的宰牛场。宰牛场的牛贩子把黑牛拴在木桩上,举起了屠刀。就在这时,黑牛突然仰天嘶鸣,声音凄厉,响彻整个宰牛场。牛贩子愣住了,他看见黑牛的眼睛里,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
消息传回巴茅村,村人都议论纷纷。有人说,那黑牛就是水生投胎转世的,回来找赵学成报仇了;有人说,是赵学成心太狠,遭了报应。香姑得知后,跑到宰牛场,抱着黑牛的脖子,哭得说不出话。黑牛用脑袋蹭着香姑的脸,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,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舍。
最终,香姑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,把黑牛买了回来。她牵着黑牛,回到巴茅岭,把它放生在漫山的巴茅草中。黑牛回头看了香姑一眼,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,然后转身跑进了巴茅岭的深处,消失在层层白浪般的巴茅花里。
从那以后,巴茅村的人常常看见,香姑一个人站在巴茅岭的山垭口,望着远方。漫山的巴茅花依旧在秋风里摇曳,只是那风声里,似乎总夹杂着一声牛鸣,又像是一个年轻后生的叹息,在乌蒙山的褶皱里,久久不散。而赵学成的青瓦房,渐渐破败,院子里的牛圈空了,只剩下满地的巴茅草,在风里,诉说着一段被巴茅花掩埋的往事。
使用微信扫描上方的二维码分享给好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