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 旭
我本不是铁厂人,却半生牵绊铁厂的烟火。乌蒙余脉蜿蜒盘踞川南古蔺,东南部这片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山野,坡陡石叠、半高微凉,是远近闻名的“土烟之乡”。于旁人而言,铁厂是一方有山有水、有烟火集市的故土;于我而言,这座深山乡场,藏着一缕土烟的醇香,藏着父辈的年少旧事,更藏着我此生剪不断的绵长乡愁。而所有情愫的归宿,皆系于外公那一杆传世的罗汉竹烟杆。
古蔺铁厂,自古便是清贫山野。旧地志载,这里田少土薄、山荒坡秃,地下暗河纵横,地表水极易流失,常年饱受干旱之苦。旧时民谣“田少土多地瘦薄,山高坡陡石头多,穷山有水地下过,家底贫穷负债多”,道尽了这片土地曾经的贫瘠与艰辛。可大山从不薄待勤恳之人,这片独有的火石沙土,孕育出的土烟色泽油润、口感绵醇,是贫瘠岁月里,铁厂人最珍贵的生计依托,也是深山人家唯一的温柔慰藉。
铁厂的烟火底蕴,早已沉淀百年。从前清外地人进山开炉炼铁、兴街立市,废弃的铁厂遗址留住了地名与烟火;从清初隶属叙永厅,到民国改隶乡制,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建乡、设公社、几经拆分合并,岁月更迭间,丁字形的老街始终静静伫立。昔日八十余户人家依山而居,供销社、小学校、沿街小店烟火错落,四乡村民赶集贸易、往来互通,深山集市的热闹喧嚣里,最浓郁的底色,永远是铁厂土烟的清浅醇香。
我家与铁厂渊源颇深。老家毗邻铁厂,居于龙厂沟,祖辈与石鹅场、铁厂一带的陈家结下几代亲缘。父亲年少时,常往返于山野小路,出入铁厂石鹅场亲戚家中。彼时的铁厂下属的各个大队广种土烟、烤烟,漫山遍野的烟株青翠挺拔,是深山最鲜活的景致。春夏时节,乡民们顶着烈日、踏遍山路,打理烟田、摘除烟芽,双手沾满经年不散的烟油;入秋之后,家家户户屋檐挂满青黄相间的烟叶,层层叠叠、迎风晾晒,山风掠过,满街满巷都是温润的烟香。父亲年少的记忆,便浸染着这独属于铁厂的烟火气息。
也正因年少往来的耳濡目染,父亲一生执念,唯独偏爱铁厂土烟。往后数十年,无论身在何处,他从不贪恋外乡名烟,每逢赶集,总要专程奔赴铁厂老街,购置最地道的本地土烟。在他心里,别处的烟终究少了几分山野纯粹的本味,唯有这片火石土孕育的土烟,才能消解疲惫、安放心境。而陪伴他吞吐这缕烟火的,是外公留下的那一杆罗汉竹老烟杆。
这杆烟杆,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念想。取自深山老罗汉竹,经外公数十年朝夕摩挲、烟火浸润,褪去了初生的青涩棱角,竹身温润如玉,泛着通透的琥珀光泽,细密的竹节纹理里,藏满了岁月风霜与人间烟火。外公是地道的山里农人,一生面朝黄土、勤恳耕耘,日子清贫琐碎,终日劳作不息。在物资匮乏、生活艰苦的年月里,一锅铁厂土烟,便是他劳作之余唯一的消遣与慰藉。
我总爱听父亲讲述外公的旧事。暮色四合、日暮山静之时,劳作一天的外公便坐在老屋的石凳上,小心翼翼捻碎晒干的铁厂土烟,满满填入烟锅。星火轻燃,缕缕青烟缓缓升腾,缠绕着青山老屋,温柔了山间暮色。外公深吸一口,缓缓吐纳烟圈,白日开荒种地、抗旱农耕的疲惫,生活的窘迫与辛劳,仿佛都随袅袅青烟尽数散去。沉默的山野农人,不善言辞的温柔与坚韧,都藏在了这一缕烟火之中。
外公离世那年,家中旧物尽数分给亲友邻里,唯有这杆不起眼的罗汉竹烟杆,父亲执意留下,分毫不肯舍弃。旁人不解其中深意,唯有父亲心知,这不是寻常器物,而是老一辈的岁月见证,是山野的烟火印记,更是刻在心底的故土情怀。自此,这杆老烟杆便陪伴父亲岁岁年年,而铁厂的土烟,成了他半生不变的偏爱。
无数个晨昏日暮,父亲复刻着外公的模样。农耕归来、琐事劳碌过后,燃一锅地道的铁厂土烟,青烟氤氲间,他总会对我细数铁厂的变迁旧事。他讲箭坝曾是清代官兵演武射箭之地,底蕴悠长;讲石笋山峰峦奇绝,日出盛景闻名乡里;讲昔日铁厂缺水干旱、亩产微薄,先辈们凿山洞、修水库、筑堰沟,改土拓田、引水润地,让贫瘠荒山慢慢长出生机。从年收入微薄的穷乡僻壤,到烟茶林果遍地、种养并举;从缺学少医、物资匮乏,到文教普及、医卫完善,铁厂的每一寸蜕变,都被父亲细细珍藏,伴着土烟醇香,一一讲与我听。
我终究是铁厂的外乡人,不曾生于斯、长于斯,却靠着一杆老烟杆、一缕土烟醇香,读懂了这片山野的沧桑与温柔。我透过父辈的眼眸,看见旧时铁厂人对抗清贫、坚守故土的倔强,看见深山人家苦中作乐、质朴纯粹的生活态度,更读懂了铁厂土烟承载的,从来不止一味烟火,更是一代人的生计、一生的眷恋。
我便是抚摸着这温润的竹身、听闻着铁厂的故事、呼吸着土烟清香长大的。烟杆的纹路,是岁月的刻度;父亲的絮语,是乡愁的启蒙;铁厂的土烟,是我遥远又真切的故土念想。岁月辗转,世事无常,后来父亲也悄然离去,家中旧物大多留存,唯独这杆承载三代记忆的罗汉竹烟杆,被兄长悉心带去成都,妥帖珍藏。
如今再踏足铁厂这片热土,荒山早已披绿,土路变通途,旧时的清贫模样已然褪去,唯有漫山土烟依旧岁岁生长,依旧氤氲着熟悉的醇香。只是那些终日劳作、手捻土烟的父辈,早已渐渐老去,属于旧时光的烟火岁月,慢慢沉淀为过往。
我终究明白,这缕萦绕铁厂百年的土烟香,早已超越了烟火本身。它是古蔺铁厂独有的山野印记,是父辈跨越岁月的执念与深情,是深山人家扎根故土的赤诚与坚韧。一杆老烟杆,一缕土烟香,串联起三代人的光阴,封存着一座山乡的沧桑变迁。身为外乡人,我与铁厂本无深厚羁绊,却因父辈的偏爱、祖传的老物,与这片土地结下不解之缘。
如今的我们,早已习惯了指间精致的香烟,烟火便捷、烟气清淡,却始终抽不出父辈当年的那番滋味。时代更迭,香烟替代了土烟,成了当下生活的寻常烟火,可在我心底,对父辈曾经偏爱的铁厂土烟,始终藏着一份无可替代的特别眷恋。那缕朴素纯粹的土烟香,是大山最深情的馈赠,是父辈最绵长的念想,更是我此生挥之不去的乡愁底色。纵使身在远方,每当想起铁厂的青山热土,想起父辈烟锅中袅袅升腾的烟火,心底便满是温热。烟火易换,初心不改,那一杆老烟杆、一缕山野土烟香,永远是属于铁厂、属于父辈、属于我的最深沉的乡愁。
作者介绍:初旭,原名王先军,四川泸州人。系民建会员、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四川省品牌促进会智库专家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。主要著作有白酒专著《中国酱酒文明史》、红色故事《飞夺泸定桥》、辞赋专著《泸州百业赋》、城市品牌专著《最泸州》、散文集《山地风流》、报告文学集《遍地英雄》,史志专著《古蔺共青团史》《泸商记忆》《泸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图典》《人文石屏》等。系十三集大型纪录片《航拍赤水河》总撰稿和导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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